于谦走进屋内,屋内的人还不少。
吏部尚书王直,礼部尚书胡濙,户部尚书王佐,都察院右都御史陈镒,户部右侍郎陈循,工部右侍郎高谷,加上刚才搭话的文渊阁学士曹鼐,门口的兵部尚书邝埜和刑部右侍郎丁铉。
在朝会前排的文官基本上都齐了。
早上众官刚在左顺门打死了锦衣卫指挥同知,现在不用担心官员聚会图被锦衣卫画下来,交给孙太后。
于谦检查了下窗户和后门,确认无误后撩袍坐下,喝一口秾酽的苦茶。
半盏茶的功夫,郕王府上的仪铭长史来了。
仪铭朝众人见礼,众人回礼。丁铉关上门,各自就坐。
于谦认真听。
先是刑部右侍郎丁铉开口。
“我向郕王殿下请得令旨后,已经将太医院医士程礼从诏狱中。当时,他和太医院其他医士诊脉,俱诊出喜脉,但碍于王振的威势,只敢说是食欲不振。”
——是的,很离谱,但怀孕的事情是真的。
吏部尚书王直忧心忡忡。
“脉象喜凶,都不能阻拦瓦剌的攻势。”
——怀孕这件事不重要,赶紧的想办法集中力量应对瓦剌吧。
礼部尚书胡濙半垂着眼,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去。
“危难之际,国赖长君。”
——还是要郕王殿下登基。
郕王府长史仪铭挺直腰杆,稳稳开口。
“总要按郕王殿下的意思,先清出一条路。”
——……
于谦屏住呼吸,其他人更是面面相觑。
郕王殿下什么意思?
还能有什么意思!
殿下站在左顺门上,明明白白地说:一切都是正统皇帝的错!
这就是把正统皇帝形容成要清理的道路垃圾了。
众大臣面面相觑。
弟弟骂哥哥还称得上是家事,但臣子驳斥自己的君主……这是皇上!不是狗蛋!
在场的大臣有一半碍着自己是紫荆关回来的,不方便指责皇帝(没保护好皇帝的臣子又算什么呢?)。
其他的大臣,胡濙继续装睡,王直老成持重,高谷清明正直,但大家都不吭声,他也只能沉默。
于谦皱起眉,看了眼仪铭,他泰然坐直,显然并不担忧。
总会有人开口吧?
最终,都察院右都御史陈镒清了清嗓子。
他本来就是带百官一起去左顺门弹劾王振党羽的人,现在再开口,恰如其分。
“除了郕王殿下,依照皇明祖训,那就是皇长子殿下了。但他才两岁。郕王殿下是他的叔叔,或可监国。”
曹鼐哭笑不得地抬袖捂住脸,忍着没笑出声。
上一个好心帮无法料理国政的侄子当皇帝的叔叔是谁,好难猜啊。
皇长子甚至今年只有两岁,身子骨脆,真的需要叔叔帮忙。
陈镒继续认真分说。
“往远一点,那就是郑王和襄王了。襄王素有贤明,但郑王年岁更长。”
王佐纯粹地提出反对意见:“郑王年岁为长,并且有洪武时秦王晋王的武风。”
胡濙抽了抽嘴角。
已经传到宣宗这一脉了,重新回仁宗这一脉,去小宗入大宗?正统皇帝有三个皇子,郕王殿下也有一个皇子。怎么回到仁宗的其他支脉去?
哪条皇明祖训支持?太宗皇帝再世,也只能在郕王殿下和皇长子殿下二选一吧。
于谦则是看明白了,大家都心知肚明,只能选郕王殿下,但郕王殿下的话又吓到了人,以至于谁都不敢直接明确地支持。
他正襟危坐,平静问道:“孩子要尽孝,如果父亲要求孩子开门,孩子能违背孝道,冒着父亲死去的危险也不开门吗?”
众人眼神相互对视。无奈,彷徨,坚定,忠诚。
陈镒跟着问:“学生要尊敬师长,如果师长被其他人抄家流放,被唾骂。学生不会为了师长报仇吗?”
陈循幽幽补充:“臣子要忠君。如果君主在巡视北塞,而臣子在京城安坐,不想办法迎接君主。君主不会处置这样的臣子吗?”
邝埜端庄地叹息:“迎立新帝,本来就是背离了旧主。飞狐陉之变,大家都是罪臣。”
王佐沉痛道:“百官劝谏,是皇帝执意亲征。谁又甘愿成为罪臣?”
高谷摇摇头:“不必多说,还是早定社稷。”
丁铉呃了下,小声说:“郕王殿下是个好人。”
胡濙平静道:“社稷为重。”
王直温和笑道:“还是要朝廷安定。”
曹鼐左看看右看看,确认就剩他没开口了,撸起袖子,愉快道:“没什么问题的话,那我就准备草拟诏书了。”
仪铭躬身:“有劳诸公。”